第481章 拨雾 (第1/2页)
西京,河南府。
萧弈驻马於崤函官道,望向视线尽头的城池,心想这便是史德渊说过的「西京洛阳」了。
居高眺望,城外的壕沟大半淤塞为浅塘、洼地。
历经数十年战乱、反覆兵,这座曾经的百万都会显得十分残破。
虽尚未进城,萧弈对郭信担任洛阳留守小半年的政绩是不满意的。
倒不是说做得有多差,而是,郭信若要胜过郭荣成为储君,就得比寻常官员做得更出色。
换作是他主政洛阳,排除万难,必是要大规模修葺城池、漕渠,开垦近郊荒地。
当然,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,人都还被困在淮上战场。
「太尉,北面有小股河阳兵来了,驻在邙山,似盯着我们。」
「往城西张方垒旧营驻紮。」
「是。」
萧弈没有立即率军进入洛阳,他兵马虽不多,可不论驻紮至夹马营还是伊阙,都可能被认定意图封锁西京要道。
稍加安顿,他立即联络郭信留在洛阳的部属。
很快,营外便有人通禀道:「太尉,西京马军都虞候郭守文到了。」
「快请。」
萧弈匆匆洗了把脸,擦掉满面的鞍尘。
郭守文已大步冲了进来,像颗被弹弓发射的石头,撞在萧弈身上。
「萧郎!」
「稳重些。」
「你怎敢现在回来?」
然而,郭守文的着急却不是因为淮上战事,指了指帐外的铁鹞军,道:「你眼下回来,不是添乱吗?」
「怎麽?」
「陛下本就是考验三郎,眼下正是关键时刻,你这一回,无论三郎能否大捷,落在陛下与朝臣眼中,岂不都成了三郎离不开你的帮扶?!」
萧弈不紧不慢往外看了看,压低声音,道:「李重进让我领尽数兵马速归。」
「李重进糊涂!」
郭守文当即就啐骂了一句。
萧弈道:「别急,事情如何,你仔细与我说。」
「好。」
郭守文搬了个马鞍,坐下,道:「三郎出任洛阳前,陛下曾与我说过些体己话,陛下并非忘了你出生入死的功劳,他没赏你的,往後可由三郎赏————便是三郎不成器,大郎也会赏你。」
最後一句话入耳,萧弈怔了怔。
郭守文又道:「陛下言,为君者,不能苛待功贤,前提是得定好君臣的本分,三郎就浑不知何为君、何为臣。此番镇西京、攻两淮,就是陛下对他最後的考验,寿州能否攻下无妨,只看三郎能否不再依赖你。」
「道理我知道,想必李重进也知道。」萧弈道:「若非大事,他当不至於遣人传书。」
「李重进太疑神疑鬼。」郭守文道:「刘仁赡当世名将,趁春来水涨攻下正阳浮桥,本是常事,唐军截断淮水便放出谣言,称俘虏了三郎,李重进因此怀疑有人勾结南唐欲害三郎,他听信密告,误以为陛下病重,擅自动作,却不想想这些谣言可能就是旁人故意放给他听的,让我们自乱阵脚。」
「你确定这些都只是谣言?」
「唐军夸口之後,三郎便率军袭刘仁赡水营,斩其麾下将领孙羽,遣人冒死突破水路将首级送回开封。」
「陛下呢?」
「宫中的传言才出,陛下便召了小朝会。李重进还私赏殿前军,意图控制城门,眼下正在吃劾表,若非陛下将事态压着,他罢官无妨,害三郎再折一臂。」
话到最後,郭守文显然对李重进颇有抱怨。
萧弈静静思索。
真相如何姑且不论,郭守文、李重进的态度他算是明白了。
一个认为狂风暴雨都是考验,越是危急,越是该咬紧牙关,以应对考验的方式熬过去;一个认为形势已经崩盘了,该操起刀与敌人鱼死网破。
其最根本的分歧在於—郭威的身体还能撑多久?
可这也是最难判断的地方,郭威就是快死了,也不会告诉他,若他以为郭威只是在撑,却也有可能是真的还康健。
此事要求证,唯有问————
「萧郎,你该尽快回去。眼下回转,还来得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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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过神来,萧弈问道:「你与五娘联络过吗?」
郭守文摇了摇头。
「五娘不曾有过消息。」
萧弈想到郭馨也很久没与他通信了,莫名心神一紧。
他摒除杂念,认认真真想了想。
时局至此,是等探查清楚再行动?还是该果断采取动作?
「我此番南下,路过华州时遇到了伏袭,并非天子下诏罪我私自归京,而是有人私下设伏。」
「你是说?」
「你就没想过,李重进有可能是对的?」
郭守文眉头一拧,道:「我想过,可事实摆在眼前。
萧弈道:「也许,你能看到的,都是有人想让你看到的。」
「我不比李重进傻。」
「可你在洛阳,他在开封。你收到的,都是几经转述的消息。」
郭守文也有些吃不准了,踱步,沉思。
萧弈道:「无论如何,眼下第一紧要之事,是联络三郎,迎他归京。」
「什麽?可陛下的考————」
「不重要了。」
萧弈摆了摆手,止住了郭守文後面的话。
就在方才郭守文说出「便是三郎不成器,大郎也会赏」的一刻,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每个人的想法、诉求是不一致的,包括他与郭威,在郭威心里,最好是郭信继位,其次还有郭荣这个选择。
可於他而言,他是郭信的班底,郭荣有另一套班底。
说到底,班底问题。
「陛下的考验、心意,都不重要了————」
「怎麽不重要?」郭守文声音有些颤动,道:「可若陛下还————我们擅迎三郎入京,那是造反啊!」
「陛下老了。」
这一刻,萧弈声音低沉,有些冷酷。
老了,注定失去权威。
萧弈不能继续去顾忌郭威神秘而残存的生命了。
脑海里,他看到了西北的天空和大漠,在那种空旷中待久了,真的会变得无情,因为对比那广袤,人类的情感与生命像砂一样渺小。
这一路而来,看到了高允权的白骨、刘词的油尽灯枯。
「陛下老了」短短四个字,像是在做出宣判,剥夺一个人的手中权力,因为连天地都在剥夺这个人的性命。
无奈的是,这麽想的绝不止萧弈一个,必然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开始动作了。
他们已经落後了。
「记得在相州那一夜吗?陛下黄旗加身,现在他老了,犹不能决定储位,那我们便该把黄旗披在三郎身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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