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黑冰台 (第1/2页)
朔风如刀,裹挟着细碎的冰渣,顺着山神庙破败的窗棂狠狠灌入。
风啸如鬼哭,刮过斑驳冰冷的石壁,也刮在林微尘的皮肉上。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进骨髓,撩得他尚未愈合的伤口隐隐作痛。
林微尘背脊紧贴着粗糙的石墙,缓缓吐出一口混着寒气的浊气。
三日蛰伏,那日血战留下的翻涌气血终于平复,撕裂般的内伤渐渐稳固,紊乱的气息重新归于绵长。这三天,他像一头蛰伏的孤兽,藏身荒庙,不敢生火,不敢出声,只为熬过最凶险的重伤期。
脑海中,那场九死一生的厮杀依旧历历在目。
七名听雪楼精锐,铁拐阎罗、修罗刀、夺命书生、风雨雷电……这些人黑衣覆面,刀带寒霜,出手便是杀招。那是江湖中最顶尖的死士,配合默契,杀伐狠绝,每一次劈刺都带着置之死地的凶戾。
他孤身迎战,以刺配之身浴血搏杀,凭着远超常人的搏杀经验与悍不畏死的血性,硬生生鏖战良久,搏命斩杀六人。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,浑身添了数道深浅伤口,筋骨震痛,气血耗竭,险些当场殒命。
而最让他心头高悬的,不是身上的重伤,是那唯一逃走的杀手。
一人逃生,便是万祸之源。听雪楼视颜面胜过性命,任务失败、同伴尽殒,是他们毕生未有的奇耻大辱。那名逃走的杀手,必定早已将战况传回楼中。用不了多久,第二批、第三批杀手必然接踵而至。届时来的不再是普通精锐,而是楼中专司清剿的王牌杀手。目标只有一个——不惜一切代价,取他林微尘的首级,洗刷耻辱。
此刻的他,一无所有。无官身,无靠山,无亲友,无助力。只是一个被发配阴山县的戴罪囚徒,日复一日守着军马场做最底层苦役,手无实权,身无庇护。面对听雪楼这种庞然大物,硬碰硬,是死;躲藏隐忍,迟早被找到,依旧是死。
坐以待毙,唯有绝路。
破庙内光线昏暗,天光透过破洞漏下零星光斑,落在林微尘沉静的侧脸上。他缓缓睁开眼,眸中没有半分年轻人该有的慌乱与惶恐,只有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深沉与冷寂。
绝境最磨人,也最造人。慌乱无用,怨怼无用。唯有冷静筹谋,方能于死局之中,搏出一线生机。
这半月看守西单军马场的苦役生涯,他从未虚度。旁人浑浑噩噩,敷衍度日,唯有他默默观察,将阴山县的规则法度、军备布局、势力划分,摸得一清二楚。
他早已摸清一个关键讯息:阴山县黑冰台巡视,半月一轮,从不间断,必定派遣巡卫小队巡视西单军马场。此地是大炎军备重地,干系重大。黑冰台执掌侦缉、肃奸、镇乱、防谍之责,最忌讳江湖势力窥探、匪贼滋扰、敌国谍探。但凡触及军场安危之事,无论大小,皆是头等重案。
这,就是他蛰伏数日、苦心筹谋的唯一破局之棋。
他要借黑冰台的势,压听雪楼的杀局,以官府之力庇护自身,彻底摆脱任人宰割的囚徒命运。
又静坐半日,周身筋骨的酸胀尽数消散,体表伤口结痂牢固,内伤彻底稳住,战力已然恢复巅峰。林微尘缓缓站起身,抬手拍落衣襟上的尘土与枯草。原本沉寂的眼眸骤然亮起,一抹锐利寒芒转瞬即逝。
他敛尽周身戾气,身形轻动,悄然踏出荒庙,迎着拂晓微凉的晨风,朝着西单军马场折返而去。
时值深冬,马场满目茫茫白雪。绵延数里的木栅栏横亘旷野,是整片地界最醒目的存在。往日晨昏,林微尘也是照常巡视,练功不辍,枯燥乏味,从无异常。今日天刚蒙蒙亮,晨雾弥漫四野,朦胧白雾遮蔽人影,正是最好的时机。
林微尘脚步轻盈,避开所有视野死角,来到半月前掩埋尸体的雪地。他俯身徒手拨开浮土,将六具听雪楼杀手的尸体逐一挖出。
尸体虽已僵硬,但身上统一的玄色劲装、胸口篆刻的暗纹、腰间特制的黑铁令牌、手中淬毒的窄刃短刀,无一不是铁证。他神色漠然,抬手运力,将六具尸体逐一悬挂在军马场正中央的木栅栏上。
六具黑衣尸体一字排开,垂手悬于栏上。斑驳干涸的血迹浸透衣衫,在白茫茫的晨雾与灰蒙天色映衬下,狰狞刺眼,触目惊心。晨风拂过,尸体微微摇晃,无声无息间,自带一股肃杀之气。
布置妥当,林微尘立刻后退,彻底收敛身上所有的杀伐气息。他低头垂眸,身姿恭谨谦卑,完美复刻出一名早起巡查、勤恳值守的囚徒模样,静静立在不远处的官道旁。神色平淡,看不出半分异样,仿佛方才那场精心布局,与他毫无干系。
旭日东升,晨雾散尽。
轮岗巡逻的守军踏霜而来,目光扫过栅栏的瞬间,瞳孔骤缩,双腿一僵,凄厉的惊呼骤然划破马场的宁静:
“尸体!好多黑衣尸体!”这些尸体看起来有段时间了!看着装…
“是江湖刺客!有人胆敢窥探军备重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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