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理查德的算盘 (第2/2页)
"就是,你知道的,情绪上的。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问东问西,或者开始重新审视风险敞口之类的。"
又是短暂的沉默。
"有一些。"
杰森最终说,
"上周确实有几个客户打电话过来,问我们对贝尔斯登自己持有的CDO敞口怎么看。我们按标准话术回复了,说流动性充足,资本金健康,blah blah blah。"
"他们信吗?"
"大部分信。"
杰森说,
"有一两个比较难缠的,说要重新评估配置比例,但还没有正式提交赎回申请。"
理查德松了一口气:"那就好。对了,如果后面有什么新的动向,能不能麻烦你随时跟我说一声?你知道的,我们这边也有一些相关敞口,想保持信息同步。"
"没问题。"
杰森说,
"不过理查德,说实话,你们高盛内部怎么看我们?我是说……外面传言挺多的。"
理查德笑了,笑得很自然:"杰森,你在贝尔斯登六年了,你见过几次'外面传言'?华尔街每个月都有传言,真正出事的有几个?"
杰森也笑了:"说得对。"
"放心,"理查德说,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老大哥般的安抚感,
"贝尔斯登是结实的,你们的资产负债表我看过,没问题。市场就是喜欢周期性地恐慌一下,过两周就好了。"
"希望如此。"
"一定如此。"理查德说,"有消息随时告诉我。"
"好的,伙计。"
他挂断电话。
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安静。
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里开始亮起灯光,一栋一栋摩天大楼像是竖立的墓碑,冷漠地矗立在哈德逊河的对岸。远处某个方向,他知道远星资本的办公室也在那片灯光里。
他想起了今天上午在那个会议室里,陆泽坐在主位上的样子。
深海蓝色西装,头上缠着黑色绷带,眼神冷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那不是一个即将破产的人应该有的眼神。
理查德皱了皱眉。
那双眼睛让他感到某种说不清楚的不安,
他告诉自己:别去想它。
那个华人小子只是在装腔作势,在用最后的尊严撑场面。
他已经输了,他自己也知道。那笔看跌期权就是他的墓志铭——二十天后,那五百一十二万会归零,而他会彻底消失在华尔街的名单里。
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,重新把注意力拉回桌面上。
他打开电脑,登录高盛的内部系统,输入密码,进入交易部门的实时数据面板。
屏幕上跳动着各个部门的持仓汇总、风险敞口、每日盈亏。他顺手点开自营交易部门的最新头寸报告,那是一个只有副总裁级别以上才能访问的页面。
数据刷新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行行数字,突然在某一行上停住了。
自营交易部门——高盛自己的自营盘——本周加仓了一亿两千四百万美金的做空贝尔斯登的CDS头寸。
他的手指在鼠标上悬停了一会儿。
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页面关掉了。
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。
理查德站起来,走到窗边,双手插在裤袋里,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
高盛在做空贝尔斯登。
这不是秘密。从2007年底开始,公司的宏观策略委员会就判断次贷市场会出问题,开始系统性地建立做空头寸。
自营部门、抵押贷款部门、甚至部分对冲基金咨询部门,都在按照这个大方向操作。
这是公司层面的战略。
而他刚才在电话里对杰森说的那些话——"贝尔斯登没问题"、"市场只是周期性恐慌"——和公司的战略,是完全相反的。
他在用高盛副总裁的身份,为贝尔斯登背书。
他在稳定贝尔斯登的机构客户情绪。
而他这么做,是为了保住他自己那笔裸卖出的看跌期权。
理查德闭上眼睛,手指在裤袋里握成拳。
他告诉自己: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公司做空贝尔斯登,不代表贝尔斯登一定会在三月份崩盘。做空只是一种对冲策略,是风险管理。贝尔斯登有可能五月倒,有可能六月倒,甚至不会倒。但绝不可能——
他给杰森打电话稳定情绪,只是在做一个理性的判断——市场过度恐慌,需要有人出来说真话。这不是背叛公司,这是……
这是什么?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玻璃上反射出一个穿着西装、打着爱马仕领带、梳着整齐三七分发型的中年男人。四十三层的高盛副总裁办公室,年薪一百二十万,距离合伙人只差最后一步。
他用了十二年,爬到这里。
他不能在最后关头掉下去。
理查德转过身,重新坐回办公桌前。
他拿起那两个文件夹,一左一右,重新摆放整齐,然后把它们都锁进办公桌最下面的保险抽屉里。
锁上。
他拿起外套,关掉电脑屏幕,走向门口。
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,他回过头,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。
"二十天。"
"只需要撑过二十天。"
他拉开门,走出去,带上门。
走廊里是高盛标志性的冷白色灯光,地毯踩上去没有任何声音。
影子被拉得很长,在墙上扭曲成某种模糊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