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驱民为盾 (第2/2页)
城头的火枪手举起枪又放下,握枪的指节捏得发白,许多人闭了闭眼,把枪口从城下那些被绳索捆住的背影上移开,有人把牙咬得咯咯响,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却硬是没有扣下扳机。
“都督!”城垛边的传令兵嗓子都喊得劈了,“叛军大队已经跟到壕沟后面了!”
杨逍抬眼望去,第一批百姓已经跌跌撞撞地跨过了壕沟,后面的百姓如决堤的洪水般涌过来。
而叛军的督战队紧跟百姓身后,抬着云梯和撞木,也已经跨越了壕沟,正在快速接近城墙。
“放箭!投石!”杨逍猛地挥下手。
城头憋了许久的火力终于倾泻而出。
五架投石车抛出火药罐,越过壕沟,在后面叛军的大队人马中轰然炸开。
火箭如流星般落入叛军队伍,将云梯和衣甲点燃。
火枪手端起枪,对着壕沟另一侧的叛军密集处轮番射击。
紧接着,城门轰然大开,雷敬宗和郑坤各带两千铁甲骑兵冲出城去。
两支骑兵一左一右,绕开那些已经接近城池的百姓,直扑他们身后那些已经跨过壕沟的叛军督战队。
双管燧发枪在冲锋途中接连响起,弹丸如暴雨倾泻,无数叛军应声倒下。
黄邺在阵后看得分明,立即下令弓弩手全力射击城墙与壕沟之间的区域,不许放百姓进城。
副将嘴唇动了动,本想说那片区域还有几千自己的人,可话到嘴边,撞上黄邺那双通红的眼睛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箭矢随即改变方向,朝着那片混杂着百姓和叛军的区域铺天盖地地倾泻。
无数百姓和叛军倒在箭雨之下,壕沟周边的尸体很快堆叠起来,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百姓、哪些是叛军,鲜血混在一起,把干涸的地面浸得泥泞不堪。
雷敬宗的骑兵虽然有铁链甲护身,但箭雨太密,还是有人中箭落马。
雷敬宗自己左臂中了一箭,箭杆还插在那里,他一把折断箭尾,提枪继续向前冲去。
杨逍在城头看得清楚,转身对卢忠道:“近卫营,全部随我出城!何春,带骑兵跟上!接应雷、郑二营!”
他带着五百近卫营骑兵冲出城门,何春的两千骑兵紧随其后,配合雷敬宗、郑坤的两营骑兵清剿越过壕沟的叛军。
双管枪和手雷轮番开路,随着他们的加入,越过壕沟、接近城池的叛军几乎被消灭殆尽。
杨逍一边策马冲杀,一边下令让所有近卫营骑兵大喊:“百姓往城门跑!不要回头!”
残存的百姓踉踉跄跄地往城门方向涌去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搀着老人,有的身上还绑着半截断绳,跌跌撞撞。
城门口的守军站在门口,举盾掩护着百姓进城。
城墙下硝烟弥漫,遍地尸骸,鲜血混着泥土,把城门口染得一片暗红。
杨逍策马殿后,掩护最后一批百姓退入城门。
他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壕沟方向。
叛军大队人马被城头的火枪和火箭死死压制在壕沟另一侧,再也无法越过壕沟。
雷敬宗和郑坤带着骑兵很快消灭了越过壕沟的残存叛军,也撤了回来。
城门沉重地关上。
吴天德满脸烟灰,快步跑过来:“都督,百姓进来了多少?”
杨逍翻身下马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一眼城门洞里那些惊魂未定、浑身发抖的百姓,又看了看正被抬下去的伤兵,声音不高:“先清点伤亡。伤兵抬去治,百姓安排到校军场。”
杨逍转回身时脚步稍稍顿了一下,看见一个老妇人正蹲在城门洞的角落里,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。
那孩子闭着眼,脸上已经没了血色。
老妇人低着头,不再哭了,只是攥着孩子的小手,僵在那里。
杨逍没有走过去,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,沿着城楼的石阶一步步走上城楼。
城外,叛军丢下满地尸骸,尽数撤回了大营。
风吹过战场,裹挟着硝烟与浓重的血腥味,翻卷着吹上城头。
那些被绳索串起的妇孺老幼,黄邺从始至终没把他们当成活人——不过是填平壕沟的土石、消耗城头箭矢的器具,死后便如柴薪般弃置在城下,与浸透泥水的断绳绞缠在一起,分不出哪一截是绳索、哪一截是残骨。
天空中乌云密布,低垂如压城的铁幕。
闪电在云层深处倏忽明灭,闷雷一声接一声,从远山滚到近处,像是天地也在发怒,却迟迟没有落下雨来。
杨逍站在城楼高处,目光沉沉地望着那片被血色浸染的土地。
云层中偶尔闪过的白光映在他脸上,转瞬又沉入昏暗。
雷声愈发临近,暴风雨将至未至,仿佛连老天都在隐忍蓄力,等待一个它选定的时刻。